谁能许65名学子一个未来？
——对中央美院开设家居设计专业的质疑

-- 姜国良 (建筑师)

内容摘要：此稿曾刊发在上海《东方早报》的《艺术周刊》上（3月29日）。它除批评中央美院草率开设“家居设计专业”这件事之外（若其他的院校如此幼稚倒也罢了），实际上还“隐含”地批评，目前的室内艺术设计教育乃至整个室内设计界（也包括建筑设计）的“重表面而轻实质”的流弊。另外，此批评由此引起的一切后果均由我本人承担。

20年前，肩上扛着书箱和行李，怀揣一纸派遣令，还有一丝终于逃离了校园的窃喜，奔向社会。一眨眼，昔日菁菁少年今已霜染两鬓。这些年来，校园里发生了种种变化，而我总有一股割不断的“校园愁”——她喜我亦喜，她忧我亦忧。杨振宁回清华给本科生讲课，又迎娶翁帆，我喜；人大颁客座教授职衔给周星驰，我忧；张维迎成为“郎顾之争”的“倒郎派”代表，让我明白校园已非往日的“守望者”……

喜和忧，我都一直深埋心底，不想给一再见长的硬盘“添乱”，更不想往信息的汪洋里“灌水”。但是，当我看到这样一则报道的时候——中央美院今年将新增家居设计专业，计划招生65人，我却忍不住有话要说，因为这事关65名学子的未来。

高校为适应经济发展和社会分工的需要，完善学科和专业构建，增设新的专业方向，这本身并没有问题，但中央美院开设家居设计专业，在我看来，要么是欠缺考虑，要么是利益使然。

首先，我们从来没听说过大学建筑系在本科阶段开设什么博物馆设计专业，从建筑学延伸出来的室内设计学，年纪轻轻的，怎么就要开设室内设计学的分支——家居设计专业了呢？类型学研究是一种进行科学分析和实验时非常有效的方法，在建筑界，根据建筑类型在使用上极少变化的特点，把类型学引入建筑设计，促使某个建筑师潜心于某一种类型的建筑设计，并在这个领域达到很高的造诣，这在国外是很普遍的现象；即便如此，我们同样也没听说过，擅长某种类型建筑设计的建筑师，是某个建筑系的某种类型建筑专业的毕业生。可见，建筑学教育两三百年的实践是不允许这样做的。譬如，一个专门从事博物馆设计的建筑师，他必须接受全面、完整的建筑学教育，只有在他都具备了对博物馆建筑、影剧院建筑、商店建筑、住宅建筑和工业厂房建筑等等的设计能力的基础上，方能在设计实践中，针对博物馆建筑设计进行深入研究，并在设计的深度和广度上达到很高的水平。室内设计学也必须遵循这个逻辑，如此，未来方能产生家居设计的专门家，这不是在大学里增设一个家居设计专业就能完成的事。

其次，近十年来，无论是理工类院校还是美术类院校，都纷纷开设室内设计专业，它通常设在建筑系或环境艺术系里。无论是从学理上，还是应用上，建筑学都是室内设计专业课程中最核心的内容，但我有时纳闷，室内设计专业毕业的学生，怎么连建筑学理论和根底都很有问题呢。早几年，广东工业大学室内设计专业的一个应届毕业生给我做设计助手，我感到她画的平面，是在玩柯布西耶曾在《走向新建筑》中所批评的“花活”——“用不属于建筑语言的意图来衡量，我们就会得到平面的花活”（在此要感谢清华已退休的建筑史家、也是我最敬仰的老师陈志华老头翻译用词的痛快）；另外，这个学生对空间形态、空间尺度和比例、物理环境质量这些实质的东西，缺乏应有的概念；更没有建筑科学培养出来的学生所应具备的逻辑性和科学态度。相反，所谓的“效果图”，倒是挺油的（实为油腔滑调）。窥一豹而知全貌，理工类院校的毕业生尚且如此，那么在缺乏理学传统的美术类院校里学习室内设计的学生，肯定就会把设计的实质和表面颠倒得更厉害了。

目前大学室内设计专业的构思图解课程和设计表现课程，似乎被变成了“效果图”课程，由此我强烈建议，在一般的称呼和专业教材中，应该把“效果图”这一名称改为设计表现图，以此弱化社会乃至设计教育一味玩弄表面而忽略实质的流弊。在此背景下，若在室内设计学中再分支出家居设计专业方向，就更容易因为设计对象平面尺度小、通常被轻视的特点，而导致课程设置和学生学习在方向上的偏离，更加忽略了建筑学和设计实质的教育。实际上，还没有哪一种建筑空间能象家居那样，和人的关系如此亲密，它要求专门从事家居设计的设计师，应当具备与好的建筑师同等的知识结构和素养。

另外，粗略算来，高校开设室内设计专业已经十年有多了，但至今还没有构建起自成体系的室内设计理论，这就形成了社会上对室内设计尤其是家居设计的草率。一方面，室内设计学涉及建筑学、环境学、材料学、生理学、生态学、文化学和美学等诸多学科，是真正意义上的文理交叉、技术和艺术交融的科学；而另一方面，却是社会上的家居设计公司（所谓的家装公司）的“泛滥”（无贬义），对建筑学基本原理（也是室内设计学的基本原理）的“反动”（无贬义）。

在这个时候，高校尤其应该保持清醒和理性，把精力放在室内设计学的理论建设上去，切勿急于求成，好象开了这个专业，就能解决目前存在的问题一般。更不要假借专业设置之名，行扩招之实，发教育之财。倘若果真如此，只怕今秋入读中央美院家居设计专业的65名学子，未来之前程堪忧矣！

2005年3月9日于广州书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