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启林(中国建筑规划设计研究院高级规划师)
我觉得《建筑意》办起来真好,现在需要这方面大大的发扬。我是搞城市规划的,城市规划的话整个城市的人都是我们的业主,我觉得现在我们应该有这样大的气派能够广泛地吸收。把国外的各种各样的东西都拿来看。老百姓的思维恐怕不太一样,他们发了财以后啊,反正你们有的,我都要试试看。所以他们有这样的一个试验的过程。他希望把那些东西呀也都经历过,为什么都出现这些东西呀。所以我分析这个可能是个过渡的过程,这大概是免不了的。你看西方也是,他一旦发了财,他也想什么侯爵啊,王族啊去搞他们的一套东西。现在中国人啊,也是这个毛病,反正你有好的,我也都要试试。经过这么一段广泛吸收、筛选的过程是避免不了的,这文化就是心理心态啊。萧默写的建筑文化的三个层次,最深层次就是"心",心理心态,这不是我们说,它各种各样的都有。我觉得现在我们能够做的,敲警钟的就是从"文化大革命"到现在四十年了,基本上没有中国传统的教育。到现在断代了,所以他们也不知道什么叫中国传统。所以出现了交了白卷之后说我就是要西化。他不知道中国传统是什么东西呀。原来那些东西都破完了,你还说那些东西干嘛呀。所以现在中国人的心态是很乱的。现在特别提出了一个先进文化的前进方向,这也是能够造成人们混乱的东西。什么叫先进文化,西方文化叫不叫先进文化,它那些前卫的是不是就是先进文化的前进方向啊?这是很现实的问题。为什么现在各种前卫的东西都可以拿出来摆弄摆弄?但后来我发现中国真是大,它自己筛选筛选很快就消失了。中国这个国家之所以伟大,之所以这么个几千年。有段时间我觉得很悲观,后来我慢慢发现中国人还是不简单。不简单在什么地方呢?刚才讲的这种心态各种各样的都有,你喜欢西班牙的,他喜欢法国的,还有喜欢美国的各种各样的都有,我做城市规划呀,我就把它叫做"各得其乐、各得其所"。你看这个上亿平方米的房子,你为什么要搞成一样的,过去城市小啊,你可以是一样的,现在你就是可以是多种多样的。所以最后啊,我研究了半天,只有一个,就是多元化,什么都不能一统天下。最后群众老百姓筛选了几十年,最后什么东西能够保留下来呢?就是什么是最中国味呢?这个孔夫子也研究过,我发现孔夫子这个人伟大在什么地方呢,他是民间出来的,他最后研究老百姓就是七情六欲,它就知道老百姓要喜欢的、要爱的、要恨的、要怕的,他就研究这个,最后得出来"饮食男女"几个字。
你看,孔夫子把他这整个理论搞得很简单,他看出来中国老百姓的特色我想结果就是人情和人情味。所以这么几千年来中国为什么能够团结统一,就是使人有个人情,人情味的联系。这种联系不是靠枪杆。你看秦始皇等,搞的法家,三十几年就亡了国。最后能站得住脚的深层次的还是有人情味,非常深入人心。我总结出来也就是这个人情、人情味。这个问题你牢牢把握了,至于什么样的形式你不用管它。只要是老百姓觉得在这里面很好很舒适,就行了。华新民写的那个保护四合院的文章,也是老百姓的心情。老百姓里面有两种人啊,你看那老头,他很悲哀,可是年轻人还巴不得赶快搬走呢,这两者无法统一。最后都是各得其所,所以这个人情和人情味可能是我们最后的归宿。你看那"文化大革命"期间,那时候要划清界线啊,人情受到高度压抑。粉碎了四人帮,这人情味一下子就出来了。中国还是有人情和人情味的,是吧。我估计中国这五千年下来的人情和人情味啊是永远不能消失掉的。它的好处是什么呢,我估计这和西方的不太一样。马克思说英国资产阶级的彻底破坏,把所有的人情和人情味彻底消除了,中国这是时间很短啊。现代西方呀,其实也是要回归这个人情、人情味。布什上次就说"温情的保守主义"。所以我估计我们的先进文化前进方向是向着人情、人情味回归的。再过一百年后,我们再来总结这段建筑历史我们可以看到这一点。我们中国人最喜欢吃的最后可能还是稀饭啊,油条啊这种东西,建筑也是会有这个回归的。我在书里写到过"谨慎的乐观主义",有两种可能性,一种这个消化吸收分析的时间太长,四五十年,太慢了,房子都起来了,也扒不掉,建筑就是这样,这个代价很大。另一种是时间很短,经过几十年的呐喊啊、徘徊啊,最后很快就到了。我们现在能做的可能就在这第二个,缩短距离。
这有两个事情要做:一个是"破",一个是"立"。到底什么是中国气派的,这个需要花大力气去处理,这个矮子里面出将军,这么多过程出来不是说一下子就尽善尽美。所以我觉得现在应该挑选出一些树立的榜样。我现在看全国的这些地方,比如上海的东方明珠算不算是中国气派的,如果是,你就大力肯定它,以后就朝这方向去做。经贸大厦,你觉得是不是中国气派的,我觉得可能就是,因为它符合中国人心理嘛。我觉得中国二、三十年来这么多高层建筑的大量实践,里面肯定有很多是在试探着在找的。50年代我们有十大建筑,可是你十大建筑大量的是纪念性的,不是那个玩意儿,那个玩意儿你又不能作为方向啊。所以我没找出来,也不敢找,找出来可能也会分歧很大。但我觉得还是有个倾向,最大量的就是住宅,居住区,全国有六七千个小区,有十几亿的面积,这么大的实践了难道还不能总结出一些中国化的东西吗?
所以我觉得现在就是应该把很多的建筑师做的那些挖掘出来,大力宣传,作为一个方向,当然这是我的个人观点。哪些是中国老百姓最喜欢的,是有中国气派的,未来是能够站得住脚的,要大树特树。唐朝之所以伟大,因为它吸收了很多国外的东西。搞建筑这个领域,我们本事不是太大。像香港它们人家学的就是西方,搞得也比我们多,最后那个结构,包括通风啊,采光啊,很多设施的东西,人家都研究透了,我们应该是能够找出一些榜样的啊。人家搞十大建筑,你这《建筑意》,你也可以评啊,这就是一个导向。(萧默:我们不行,我们没有官方背景)美国搞大学的评比就是民间的,它也不是官方的。(萧默:美国可以,中国不行。我在中国艺术研究院的时候,1989年搞过一次"中国80年代建筑艺术优秀作品"全国性评选,结果有人打电话问你们是处级奖,还是局级奖、部级奖,我说我们连科级都不是,是民间的。但诺贝尔奖也是民间的,也是连科级也不是)。不要不要,我们可以搞网上评奖,你就在网上评就行了,网上评他们管不了,网上评的多着呢。
再一个就是做政府领导人和房地产商的工作,做一个启蒙,什么是垃圾,垃圾在什么地方,什么是好的,你得给他们上课。一个是政府领导人,一个是房地产商,他们是掌握决定权的。我觉得你们《建筑意》啊应该朝这两个方面使劲,这样我们才能抓住根本。现在已经够解放思想了,你们现在已经搞了两期了,每期发行到5000份了(萧注:本刊第二期发行量已到6000),我都没想到。我刚才说的符合中国先进文化的前进方向,符合广大人民的意愿,符合未来文化的发展需要,你们就应该这么做。你们的本事大着呢,搞成这样我都没有想到,就是要和政府、房地产商讲真理。他们要挣大钱,你要告诉他怎么挣大钱,你要抓住要害了。现在不就有的房地产商讲那个文化的吗?你们应该是很有前景的。你看这么人才济济,你看刚才说的各种各样的都有。我也可以把它挂起钩来,现在不是以人为本吗,人是核心啊。我觉得这个大方向,我自己很有信心。这个大方向短期不会改变。你这个旗帜要打得高。你说这个国家大剧院啊,可能就是一个反面教材,我觉得这样也好,以前没有人敢说体制有问题,就是有了"文化大革命"这个反面,才慢慢扯。说实话,没有这些领导决策的问题,这个事情也解决不好。你看这个雨果一八二几年提出来的东西,最后实现在一八七几年以后(萧注:指本刊第二辑发表的雨果写于1832年的"向拆房者宣战"和1887年法国制定出世界第一部文物建筑保护法)。五六十年,七八十多年啊。所以我觉得我们中国还是大有希望的。
萧默
《建筑意》第一期出来以后,一位房地产商很感兴趣,说,过去你们建筑师老说空间啊空间啊什么的,我就听不懂,现在读了你们这个东西,就明白什么是"空间"了,将来也就好对话了。
华新民(散文家,法籍中国同胞)
我现在特别想说,现在有一些根本也不是在建筑圈里的,可能就是大学生啊,中学生啊,很多二十几岁的年轻人,他们从纯粹的文化角度,审美的角度来看建筑。我特别觉得二十几岁的年轻人应该有说话的机会,就是说无论在我们的电视台,我们的广播、讲座等,他们对现代的建筑是怎么想的,他们完全是自己啊,我觉得我接触的一些年轻人,我特别受感动。(向与会青年人)你们自己说说,你们现在对中国的建筑怎么想?你们对老的中国传统建筑怎么想?
王楠(广播学院大三学生)
我觉得高中上历史课的时候,北京的建筑就是方方块块的,横着的,竖着的,条理特别规整。唐朝日本人来学习中国的建筑,把它移植到日本,结果很完整地保存下来了,一直到现在。但是北京现在几年就是盖楼房啊,然后胡同以前的一些规格、布局就完全都打破了。当时老师说北京原来是什么样啊,从俯瞰它是那种很多的树,绿茸茸的,是一个圆圆的锅底的样子。可是现在的背景是什么样子呢?现在北京也是一个锅底,是点缀在中间,还有许多的刺儿,刺儿是什么呢,就是盖的那些很高的楼,然后风格很不统一,就是这个现状。以前我去崇文那边看过,去年十月的时候,我去那边拍过一些素材,刚开始有点废墟的那个样子,等到十二月份时再去,就惨不忍睹,然后越来越差。有些居民还留在那儿,他们希望能多争取到一些拆迁费,但是很多的房子,我们看到的几乎都没有了。我当时就觉得很失望,确实很失望。
韩笑(广播学院大三学生)
我觉得一般现在都从西方的角度来谈,我觉得应该从中国建筑本身来说,毕竟现在的生活不一样了,人口多了,生活节奏快了,城市对房子的要求已经不一样了。如果像老北京这样的建筑方式的话,人肯定容纳不下的,而且,他的建筑费用,施工时间会长,这样子就不符合现代社会的要求。我觉得吧,如果要把中国传统的建筑保持下去,就得想一种方法,这种建筑要有一种突破,使它能够适应现代的生活。如果是以前,那么多建筑理念和建筑的知识,我觉得是他们不适应的话就会被丢掉的。如何使它能够融会进来,我觉得东西方的融合是不可避免的,怎样在这种融合之中保持自己民族的特色是最重要的。我觉得这是一个设计理念的问题。设计理念如果突破了,有新的成果出来,我觉得就能改进。
萧默
我发觉一些年轻人很难能可贵,这点我从网上看到了。我举个例子,关于CCTV大楼,我在网上看到的,至少有六篇文章谈到这个,大概有好几百个跟贴,点击率达到6万多。全部文档我都下载了,全部10万字。里面大概80%的网友都表明自己很鲜明的反对的态度。我感到非常非常欣慰,我还以为就我一个人这么看呢。因为网上的朋友,基本上都是年轻朋友,有的说得是相当深刻,所以我把它整理成一篇文章,叫《从ABBS鸟瞰CCTV》。原题叫"俯瞰",觉得"俯瞰"这个词有些不恭,就用了"鸟瞰",就是宏观来看的意思。《从ABBS鸟瞰CCTV》就是把网友的发言整理起来,把正反两方面的各种论点都呈现出来。这篇文章准备发在我们的第三期。ABBS网站知道了,要了去,把它放在首页了,两个月的点击率达到2万多,而且后面又有好多跟贴。我发现年轻人大多都有自己清醒的头脑,中国的凝聚力在年轻人当中,我看大有希望。
《建筑意》和现有的建筑类杂志的最大不同就是既面向业内,也面向业外,社会各界。第一、二、三、四期都有非建筑专业人士写的文章,所以我希望多多给我们写,不单是建筑界的。而且有的文章写得相当不错。第四期有一篇祝捷写的,他是一个电视编导,年轻人,从来没搞过建筑,从来没写过建筑文章,但是对建筑感兴趣,这次他写了篇《中国建筑?quot;落后"与落后之后》,我觉得非常有份量。他说的一些话,我认为比我们的很多建筑师都说得深刻,都看得透,而且看到问题的本质,所以业外有很多朋友啊,有很大的潜力。
华新民 清华、北大、广播学院等好几个学校请我去做讲座,我就给他们讲北京四合院。我就特别吃惊,四合院是个什么样的基本知识,这样的知识传播完全是个空白啊。我在那讲的时候非常奇怪,这些东西为什么不能在学校就讲。当我讲过什么是四合院,什么是胡同以后他们都非常喜欢。而且我觉得人性中最基本的东西就是爱美,美感的东西或说人情的东西,这些都是一些共识,它不需要谁去有意地怎么做。但他们确实是不知道,包括我带很多年轻人到胡同,大杂院里去看,在里面看到小破房子后面是个影壁,你没有看到不等于它不存在,它还在那儿,只是从里头露出来了。他们看了以后是非常的吃惊。跟我在一起整理资料时,广播学院的两个女孩说:"哎,这个没有了,那个没有了!"心痛极了。那么我觉得年轻人的这种心痛,为什么我们没有更多人知道呢?希望媒体让他们知道,因为年轻人是我们的未来,我们没有权利把这些东西都毁掉,我特别着急的是,北京现在还在继续拆房子,都要拆光了,我老希望能做点儿什么。
王楠
今天很多房子都拆了,都看不到了。我想一方面能保护下来,能让以后的人有的看,知道原原本本的样子。我们也不想成为北京四合院最后一代的见证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