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邀写字,我心里很是紧张,无从下手,便仔细翻阅前几期的杂志想从中找寻一点灵魂的慰籍,但前辈和老师们的人生谚语更让我无地自容。还好看出一些写字的格式:一般都从童年起笔。于是我努力回忆童年,想从中找到一些“有意义”的碎片。终究发现自己没有童年,浮现在脑中的唯一影像是一个终日低着头,紧贴着墙根,手里拿着小木棍在墙上边走边画的孩子,就这样一直低头走着…
巷道里墙上的划痕在不断地加深加高。父亲的去世使我在墙上划完最后的一道,上班了,那年我14岁。同事们的年龄告诉我,我没有了少年…
繁重的体力活使我本可以画孙悟空线描的手连笔都握不住了,几年下来我的背驼了,腰也弯了,才想起去考学,但每次皆落泪而归。五年的考试中最好的成绩是考取西安美术学院的自费生,终因家中无钱,单位又不出钱,又一次回到荒郊野外的工区,不过,哪次后使我对理想这个词产生了好感,因为我甚至连数学都考到了13分。
我参加了乐队演出,收入超过了工资!辞掉了那份父亲用生命换来的工作,兴奋地加入堕落,前卫,刺激的另类人群… …
直到有一天见到我幼时的绘画老师,他说:“你到底是人是鬼?”我严重茫然了,在他的帮助下我上了他所在的大学,悟习设计。我反对教学大纲,反对课程设置,甚至连哲学课题我也当众反驳,深有涵养的老师们在业余时间送给我时髦的代词“神经病”。
我带着“神经病”和一头的长发居然当上了一家广告公司的艺术总监。也许是老板看在长发的面上还给了不错的工资待遇,这使我的虚荣心空前得到释放,于是短短几年里当遍了多家公司的设计总监。
我再次茫然,每次的创作均以客户是否买单定成败。我心中的艺术已经成了令人望而生畏和肃然起敬的Art招牌。我给我们的创作团队大谈设计与艺术的区别:设计就是为客户,市场,产品解决问题。同时给客户鼓吹我们提供的是策略性设计。我心里清楚客户买单的作品不知能为他的市场到底解决多少问题,但至少解决了我的生存问题。
这些年我卑微屈存的活在设计里,花着客户给的那些本不该属于我的钱,带着一顶堂皇的“设计师帽子”和细得快扎不住的“设计师辫子”,穿梭在人流中,我甚至没有勇气剪掉自己的小辫子,怕客户不再认识我,不再给我钱。有时想如果我剪掉辫子,定得再蓄个大胡子?或许更能取信客户。在我生存极艰难时,智者规劝:要想成功就必须去参赛拿大奖,出名成大师或在国外挂个公司这样就能拿到大单!很显然成功的标志亦用货币的厚度来衡量了。
之前,我觉得娱乐圈是个大名利场,而如今设计圈被严重同化。当然知道设计本身不是个体行为,它与之群体发生关系,与社会之功用性脱不开干系,那么,终究是谁在把握和衡量它的准确性呢?相信设计师们都有各自独到的见解,但又有谁会面对巨大的名利诱惑坚持自己的观点呢?
实际上我们很愿意在笼中给“他们”卖力表演,以获得点滴赞许。各种设计竞赛象一个个“造星工场”几次得奖是新星,几十次以上便有了大师的光环。我内心居测着:也许这是动物生存竞争和自然选择规律在这里找到了自己的社会诠释。社会要进步,一部分人的幸福必将造成另一部分人的痛苦,这种痛苦的矛盾体支撑着我的世俗生活。我更知道这痛苦的由来是渴望得到我现在还没有的物,而又无法知道在某个时候才会占有它们。我也偶尔有机会和一群艺术家们谈一些意识领域的扯淡话题,在那里感到世俗生活不过是海市蜃楼,精神和意识才是个体存在的价值。
但意识总得具体化吧,我无法把它从现实和肉体中分离出来。
在客户的定单面前我微笑着,妥协屈从着;在大师们面前我谦逊着,嫉妒着;在学生面前我表现着,自恋着;在备受压抑的自我面前抱怨着不幸,陷入慢性绝望。这一切表明我处在危机状态。曾经的信念在幻想烟消云散的环境中处在生死边缘。我试图在“墙上”打开一个缺口,但从小就禁止人有主动性和独立见解的教育环境使我在精神上极度胆怯。
天快亮了,感觉字数也该差不多了,最后截选一段G.马塞尔:《旅人》中的文字以做结尾:
“你觉的憋的慌,你幻想溜之大吉,但你得留神幻景,你不要为逃跑而逃跑,不要规避自己,最好是绕过那拥挤不堪的本该属于你的地方;这样你将会找到上帝......上帝在你的视野里是不飞翔的,而是在身外静寂不动.......如果你规避自己,你的牢笼将会随你而逃,逃到上风口,跟你并驾齐驱,并越来越窄。如果你沉浸于自身,它就会扩展变成天堂。”⑴注:⑴ G.马塞尔:《旅人》,华沙,1959年版,第31、3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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